宪法学发展30年概览

admin 发表于 2012-03-20 11:21 | 阅读

【作者】韩大元 【文章出处】《检察日报》2012年11月26日第3版
【内容提要】编者按 30年前的12月4日,1982年宪法也即现行宪法颁布施行。30年来,我国宪法学研究取得了哪些进展?在以“弘扬宪法精神,服务科学发展”为主题的“12•4”全国法制宣传日到来之际,本报特约请宪法学专家盘点宪法学30年来的发展历程,敬请关注
【作者简介】韩大元,男,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院长、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法学博士。济南大学及法学院客座教授。

1982年宪法(以下简称八二宪法)颁布30年来,中国宪法学以其学术逻辑,积极履行宪法学的学术使命,不断推动宪法发展,树立了学术的自主性。在 八二宪法颁布30周年之际,对宪法学30年来的发展历程进行学术上的盘点与回顾是十分必要的。

   一、宪法秩序恢复中的宪法学。新中国宪法学的恢复与发展是从1978年改革开放开始的,特别是八二宪法颁布后,宪法学研究进入新的阶段。20世纪80年代初,国家面临恢复宪法秩序的任务,改革开放政策的合法性需要宪法学理论的支持。从1980年到1982年期间,社会民众和学术界对于宪法问题给予高度的关注,对修宪给予期待。在宪法精神的普及、宪法修改方案的确立、具体内容的设计以及宪法规范的科学表述等方面,宪法学者作出了重要贡献。学者们不仅介绍了国外宪法发展的新动态,同时通过比较宪法学的研究,为宪法修改提供可参考的对策与理论依据,体现了宪法学学术与社会使命。八二宪法是一部制定良好的宪法,它的修改与运行凝聚着宪法学者的思考、追求与努力。

    二、宪法学研究以文本为基础。30年的宪法学发展中,学术界重视文本的作用,倡导以文本为基础研究宪法学的思考方式,使文本成为宪法学研究的重要内容。八二宪法颁布后,学者们围绕八二宪法结构和内容进行学理上的阐释和分析,突出文本在宪法学研究中的地位与意义,力求使复杂的宪法现象通过文本得到合理解释。特别是,围绕八二宪法面临的社会问题进行批判性反思,使得宪法文本在规范上和实践上趋于完善。

    在30年的宪法发展中,文本规定与现实生活之间也出现冲突。面对不同时期的文本与规范冲突,学者们以开放与建设性的态度,寻求合理解决冲突的各种途径,努力克服知识体系上的“非规范性因素”,既坚持文本所确立的规定与效力,同时也保持文本的开放性功能,通过宪法文本的阐释,力求使宪法学成为一门独立的知识体系。

    三、促进宪法学的专业化。在30年的发展中,宪法学不仅承担了为改革开放和社会转型提供合法性、正当性基础的使命,同时努力在社会变迁中保持自身知识体系的客观性与自主性,使社会变迁与学术发展之间形成良性互动,推动宪法学知识体系的转型。

    随着宪法学专业化程度的提高,宪法学研究出现了专题化趋势,改变过去宏大叙事的思考方式,逐步形成“小切口、深分析”的研究思路,努力培养宪法学研究中的专业化素养,营造宪法学发展的“专业槽”,寻求学术逻辑的自足性。

    30年的经验表明,保持学术的专业精神是宪法学发展与成熟的重要条件,政治理性应转化为学术理性,要自觉地尊重宪法文本与学术理性,这对中国宪法发展是至关重要的。

    四、追求宪法学的人文精神。30年宪法学发展中,无论理论体系还是实践功能上,宪法学者们强调学术回归人文,凸显宪法学的人文基础。宪法学某种意义上是“人学”,从人的价值出发,回归人类生活是宪法学价值所在。如何通过宪法制度的发展更好地满足社会主体的需求,如何通过宪法制度的发展使人成为具有尊严的个体,是宪法学关注的一大重心。1982年“人格尊严”条款载入宪法,特别是2004年“ 条款”载入宪法,使得个人的主体地位逐步提升,国家权威主义色彩逐步淡化,对于这些制度进展,学者们从学术立场出发作出了客观、体系化的解释尝试。对于社会生活中有争议的个案、公众关注的社会热点以及公权力与私权利的冲突,宪法学研究体现出包容而又理性的学术理念。

    五、宪法学的“中国问题意识”。30年来,在社会转型过程中宪法学自觉地回到中国的逻辑,正视中国社会面临的现实问题,力求摆脱传统先验性的思考方式,表现了鲜明的“中国问题意识”,合理地解决了因本土化与国际化冲突而带来的知识转型过程中的难题,同时也为不同学科之间的学术对话以及寻求新的知识增长点作出了学术贡献。

    长期以来,由于缺乏对学术自主性价值的系统认识,在自我历史方位、起点问题上,无法系统地吸收人类思想的精髓,无法从容地确立自己学术传统与历史的源头,有时陷入“用中国经验论证西方学术逻辑”的尴尬局面。30年的宪法实践表明,在他人的理论框架和话语体系中难于充分表达我们的学术传统与学术理念。基于这种学术反思,学术界系统地思考宪法学如何回归中国,如何强化学术的自主性。学者们普遍认为,历史的尊重和学术的传承是学术生命力的核心,既要尊重不同的学术传统,又要回归到本国学术脉络,提倡学术的宽容与平等对话。

    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一些学者提出要重视宪法学基本范畴及研究方法,从宪法学的历史中寻求其本体性。2002年起每年进行的“中国宪法学基本范畴与方法”的讨论集中体现了这种学术努力。通过这些专题性的学术研讨,宪法学基本范畴的重要性及其研究方法的重要性愈发引起宪法学界的关注。越来越多的学者意识到,正确把握中国宪法学的历史定位,明确宪法学的基本范畴,并以此为基础进行研究是梳理和构建宪法学知识体系的重要课题。

    六、走向综合化的宪法学。在寻求自身学术脉络的同时,宪法学在30年发展中,特别是近十年来,基于建构知识共同体的社会责任感,为建构“以问题为导向的法学体系”进行了有益的学术尝试,其学术努力得到了学界普遍的认可,在一定程度上推动了法学知识体系的转型。

    在30年宪法学发展中,以综合的思维分析、解决宪法问题成为宪法学的重要特色。综合化首先体现在宪法学与其他学科的对话中,多学科联合攻关,探讨“宪法学中的部门法问题,部门法学中的宪法问题”,建立以宪法学为核心的新的知识共同体。

    宪法学的综合化在方法论上则体现为研究方法的多元化。自八二宪法实施以来,社会生活中出现的大量的宪法问题引起了学者们的关注,社会问题与研究方法之间出现的矛盾促使学者们从方法论的角度重新反思宪法学研究的过程与成果。近年来,随着宪法学研究法方法的深入,出现了文本主义、解释主义、政治宪法、规范宪法以及实证主义等研究方法。

    与研究方法的更新相适应,学术界开始研究宪法经济学、宪法社会学、宪法哲学、宪法政治学、宪法史学、宪法人类学、宪法经济学等分支学科,促进宪法学方法论的多元化,强化了方法论的理论基础。

    七、推动宪法学的生活化。法学本质上是一种实践之学,宪法学的研究同样也要关注宪法实践,关注社会现实,用宪法基本理论来解释宪法现象,解决面临的实际问题。30年的宪法学发展中,学术界重视理论与实践的互动,强调理论对现实问题的解释与解决能力。

    为了改变宪法学研究中存在的理论与实践相互分离的尴尬局面,宪法学界的一些学者开始尝试将宪法理论与宪法实践尤其是宪法事例结合起来,强化宪法学对社会现实问题的阐释力。八二宪法实施过程中,一些热点问题或焦点问题受到社会关注,一些问题的背后潜含着深刻的宪法原理和宪政理念。基于对宪法学生活化的需要,宪法学界主动地将转型中的各种宪法问题逐步纳入宪法学研究视野之中,力求强化宪法学的解释能力,突出学术研究的中国问题意识,关注社会实践,积极运用宪法基本理论来分析社会现象,解决社会问题。以宪法事例为基础编写的有关宪法事例、案例方面的教材和著作,不是仅仅拿国外宪政理论实践来叙述,也不是仅限于中国宪法的规定,而是将宪法理论和中国实际有机结合,适合中国宪法实际和学术需要。

    八、“依宪治国”与宪法学未来。经过30年的发展,中国宪法学整体上步入正轨,宪法学的重要性日益受到社会的关注,宪法学发展开始进入成熟阶段。党的十八大描绘了中国社会未来发展蓝图,宪法将在国家治理与社会治理中发挥越来越重要作用,“依宪治国”、“依宪执政”将成为中国社会治理的基本形式。与“依宪治国”发展相适应,宪法学需要以新的理念发挥学术的影响力,并积极履行社会责任。

    在宪法学发展的新阶段,我们需要继续坚持宪法学的专业精神,尊重学术研究自由,完善宪法学知识体系,既要重视基本理论问题的研究,也要强调宪法学的实践功能,提升宪法学国际性。同时,树立适应社会转型的宪法学理念,确立宪法学的自主性,突出独立的学术品格,继续推动宪法学“中国化”的进程。